一个摸鱼的

莫让幽怨记心头,你我不过半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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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石中火

一个神经病短篇。

充满各种童年回忆和老年人梗。




【石中火】



叶修那边出事儿的时候韩文清正在澡堂子里洗澡。

 

搓澡大爷跟他相熟,毫不惧怕他那张冷脸,刚才前前后后把他揉搓了一遍,最后手巾往肩上一甩,让他起来走人。他满身通红,跟个活阎王似的站在喷头下面冲了起来。

水很热,浇在身上又麻又辣,韩文清用力擦了把脸,忽然感觉什么地方有人重重一跺脚,很重,但是又很闷,带着那种随时预备天崩地裂死而后生的疯狂劲头儿。他从里到外地震了一下,再一抬头,四周还是只有黄澄澄的一盏老灯,水雾漫天,光屁股的男人们全都默不作声各干各的,颇像一群使命必达的FBI。他隔壁那个胳膊上花花绿绿的胖子,一不小心就洗掉了半拉纹身。

搓澡大爷又一甩手巾。

“下一个!”

 

韩文清从澡堂子里溜达出来,脖颈子上还在往下滴水,他把手腕上那个黑色的钥匙圈还给老板娘,老板娘扫他一眼,“小韩。”

“怎么了?”

“叶家倒了。”

 

叶家在他们这个小城里也算是大户人家,临街一个独栋,出门就是公安局。叶老先生名声在外,有时候局长碰见了,也要恭恭敬敬下车打个招呼。

公安局局长就是韩文清他爸,至今仍然只有一辆带横梁的二八自行车,跟叶老爷子是常年一块儿坐在街口光膀子下象棋的关系。韩文清他们家住在两条街之外的居民区,他打小就跟叶家没什么隔阂,弹玻璃球能赢得叶修只剩一条大裤衩回家。

韩文清十八上了警校,毕业以后回城工作,兢兢业业从他爸手下干起。叶修比他小两岁,大学期间出了件大事儿,上到一半辍学回家,现在还是个家里蹲。

韩文清骑上那辆承袭自他爸的破自行车——这是他上岗第一天韩局长给他的礼物,跟自个儿那辆一模一样——他骑了十分钟,公安局的小白楼顶已经能看见了,街上人群拥堵,愣是逼得他只能下车推着走。

“让让……让一下!”他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艰难前行,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谁也不乐意给他腾出地方,他不得已掏出警官证,“让一下——我是警察!”

“警察了不起啊!”一个大妈呸了一声,往旁边一扭。

 

韩文清站在公安局对面,是真真正正的傻了眼。

 

叶家真的“倒了”。

 

说倒了也不算很恰当,因为叶宅现在不是断瓦颓墙一地凌乱,而是平平整整一块土地,一眼望过去能瞅到临街饭馆的后厨房。准确说来,叶家应该是“没了”——凭空消失了,连地基的痕迹都没剩下。

只剩下一个叶修,和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浅色沙发。

叶修叼着根烟,盘腿坐在沙发上直面韩文清的脸。

“……你又干什么了?”

韩文清推着自行车,头疼欲裂。

 

叶修从小就是个很不对劲的人,搁在医院后门外头算卦老王嘴里,就是“开了天眼”的。

他三岁时爷爷没了,灵堂里三鞠躬之后,他妈左边拉着他,右边拉着他双胞胎弟弟,他扯着他妈袖子大声道:“妈,我爷爷说是他把你的戒指弄丢了,让你别怪我爸。”叶家夫妻因为婚戒的事闹过一阵,后来不了了之,没想到几年之后旧事重提,居然是在这么个场合。

他跟韩文清玩弹玻璃球输得最狠的那一回,最后一个瞅准了打出去,半路上那颗里头红黑相间的玻璃球突然腾起一股火苗,然后汹涌澎湃地自动拐弯儿去了韩文清脚下那一堆。韩文清费了半个小时赢来二十来个玻璃球,全被叶修一把无名火烧成了渣渣。

长到如今这个岁数,叶修没遇见过的事儿太少了。去游泳时池水不翼而飞,高中班主任每次骂完学生回家都做噩梦第二天不能上课,还有他高考结束后跟韩文清一块儿打球,打完坐在篮球场边上,正好看到那些被考生们扔出窗外的八开试卷自动叠成纸飞机漫天飞舞。

韩文清现在还记得,一张语文卷子张着双翼打着转儿地飞到他手里,他展开以后,看见的第一句话就是古诗词填空:蓦然回首,___________。

后面是叶修龙飞凤舞的大字: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闹得最大的还是叶修大二的时候,他们学校地处郊区,一个被跨省追捕的杀人犯不知怎么溜了进去,没人知道那人是怎么进去的,一个女生被抛尸废旧校舍厕所之后才开始有警力驻扎。

但是没过两天,那人在叶修的宿舍被逮住了。报警人是叶修的室友,警察赶过去的时候,男人被晾衣杆穿过琵琶骨血肉淋漓地钉在墙上,一个劲儿地哀嚎有鬼,而叶修满身是血,靠在床头,怎么叫也叫不醒。

警察把杀人犯从墙上摘下来时,他还在撕心裂肺地叫:“他是鬼!他后面有鬼!”

 

“这回你又招上什么东西了?”

他俩换了个地方说话——韩文清家里,俩人都熟。韩局长夫妻全都上班去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叶修大大咧咧坐在韩文清床上,“这次不是我招的,是他自己要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救命。我不救他的话,他就要被人剁了命根子泡雄黄酒……”

“什么乱七八糟的!”韩文清差点红脸,自己喝了口水压惊,又问,“那为什么非得找你?”

叶修把自己家搞没影了,却一点儿都不惶恐,他往韩文清床上一摊,两条长腿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

“当然是因为哥强啊。”

 

叶修大学辍学以后一直没找工作,但是每隔几个月都要出门一趟,别人问他去干什么,他也不回答,就是笑嘻嘻地摆摆手,说他这是赚钱养家呢。

知道内情的只有韩文清,有一次他撞见叶修出门前往双肩包里塞了一大卷卫生纸,问他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叶修咬破手指给他示范,血迹在一格纸上自动蜿蜒成蛇形,然后在空中一抖,瞬间炸开了一团烟花。

“卫生纸好用啊,吸水性强,还能随抽随用,”叶修施施然又把卷纸塞回包里,“当然你想那啥的时候,也不能少了卫生纸是不是?”

叶修这个活儿很稀奇,属于那种典型的开张吃三年,但是收入打回家里之后,还是得遭到他爸爸叶老爷子的一顿痛斥:“你这就是宣传封建迷信!”

韩文清也不想信,可是跟叶修在一起混得多了,他是不信也没辙。

 

叶修问:“你们家下午没人吧?”

“没人,”韩文清说,“但是叶修,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把你带到局里去,你家房子没了这么大的事儿不能不记录……”

“你给我俩小时,我保证把房子弄回来。”叶修从床上坐起来,状似亲昵地搭在韩文清肩膀上,“人民警察同志,我需要你的帮助。”

韩文清眼观鼻鼻观心,“有话直说。”

来找叶修的是一条龙。那龙年方二八,英俊潇洒,但他爸他妈比较突破世俗,非但姐弟恋而且跨越了种族,他妈是条八千年道行的小白龙,他爸跟他妈好上那年,也才两千岁多一点儿,是条断了半截尾巴的金蛇。

混血龙子生下来就是逆了天命的怪物,天上神仙要拿他去镇海,他爸他妈一条被锁在龙宫,另一条打散了精魂转世投胎,小龙崽子上天入地地跑了一遭,居然搏命找到了叶修。

“老大,只有你能救我!”

韩文清简直不懂:“你一个人类,还想逆了天不成?”

“这话怎么说的,他叫我一天老大,我就得保他一天的小命,再说了,”叶修一摊手,“你也不能看着我嗝儿屁是不是?”

韩文清瞪他。

他们俩一块儿光屁股长大,吵吵闹闹直到现在,比友情更近一点儿,比亲情更腻一点儿。叶修他弟弟从小学起就最不爱跟他俩一起玩儿,不为别的,就为自己插不进去他俩那个气氛——“他娘的,”弟弟回家跟狗抱怨,“也不知道谁跟叶修才是双胞胎?!”

韩文清虎着脸去掐叶修脸颊,“那你说,要我帮你干什么?”

叶修不以为意,就着被掐脸的姿势继续讲道:“我已经把包子藏起来了,对,那龙,叫包子——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藏起来还不够,我等会儿要把他封到你身体里……”

韩文清:“……”

叶修呜呜咽咽地重复:“……封到你身体里。

“不会对你有任何损伤的,你以后照样龙精虎猛……龙虎精神,一抬腿能追上八个小偷,如果你觉得不够劲儿了,把他喊出来帮忙也行。我本来不想找你的,但是要避过天兵的搜查封印体就得是至阳之人,我找了好几天,方圆百里生辰八字儿合适的只有你一个。”

叶修好不容易憋住一句话——而且你还是个童男子。

“他现在在哪儿?”

“在我们家房子里罩着,被我搬到后头山沟儿里去了,反正我们家老头子一时半会回不来。等会儿我喊包子出来,你就在这屋里呆着别动,”叶修环视了一下韩文清的卧室,标准单身男青年的房间,他来过不下百遍,“包子出来的时候会招来天兵,你看见什么都别管,等我说好了再出来就行。”

韩文清看起来很担忧,眉毛整个儿拧到一起,他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定定地看着叶修道:“行,只要你别出事儿。”

“哪儿能啊,”叶修眼睛一弯,“我保证咱俩都能安安全全。”

 

……韩文清跟着叶修跑前跑后,把他们家电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统统在客厅里摆成一条直线,两头矮来中间高,叶修还从米袋里抓出一把大米,沿着这条线洒了一圈儿。

“你这是要在我们家筑窝?”

叶修很严肃地回头看他,“不要侮辱我的事业,待会儿妖怪来了要是没有电冰箱挡着,咱仨非得全被抓走。”

“咱仨?”

“还有包子啊,”叶修又去厕所扯卫生纸给冰箱贴符,“这两张符画好就可以喊包子过来了,你赶紧回你房间。”

韩文清无奈回了房间,叶修问他怕不怕,怕就关门,结果被韩文清哼了一声,只好任由门开着。

叶修盘腿坐在地上,两手并排往地上按去,从韩文清的角度看不到他说了什么,就看见这人身前一片金灿灿的光,这团光越变越大,逐渐罩住了叶修,也罩住了整个客厅。叶修中途骂了声靠,“包子,缩小点儿!你要把老韩家撑破了!”

那团光才很委屈地缩小一些,从上到下凝固成了实体,接着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是条脑袋上长胡子的、巨大无比的爬行生物。

龙的声音倒是很年轻:“老大!这是哪儿——哇老大他是天兵吗长得好可怕!”

韩文清顿时不想帮忙了。

 

后头的事儿说刺激也不怎么刺激,那龙被叶修揪着尾巴尖儿往韩文清胸口里面塞,叶修的手心烫得像三伏天儿的火炉,搁在韩文清左心口把他从里熨帖到外。偌大一个龙尾巴就那么硬生生钻进了他的肉里,韩文清没什么感觉,只看得到包子一寸一寸倒退着消失。

包子钻到后爪时突然有人敲门,韩文清心说不是他爸提前下班了吧,可叶修乐了一下,“官差还挺讲究,抓人之前还知道敲门呢!”

半分钟之后防盗门被顶开,一个穿着整身铠甲、狗熊似的男人探了个脑袋进来,剩下大半个身子都卡在门框上,“龙呢?”

叶修朝他招手:“这儿呢!”

那人看见了包子,继续卡着说话:“把龙交给我们,不然你会遭天谴的。”

“……你先从门框上下来。”

包子还在一个鳞片一个鳞片地往韩文清身体里钻,韩文清也不敢动弹,生怕包子中途失败,就这么跟他连在一块儿。那个天兵最后还是变小一圈儿进了门,后头还跟着七八个一模一样的神仙,满身紫光缭绕,跟叶修隔着一排家用电器遥遥相望。

韩文清觉得旁观这些家伙对打就跟近距离看动画片似的,这边一个轰天雷,那边就一个星云锁链,小时候看的封神榜都没这伙人打得好看。

韩文清心想他以后制止街上小流氓互殴时都可以给自己脑补光效了。

包子在他前头高喊老大加油,叶修一分神,冷不丁就被对面的打中了。韩文清越看越急,大喊了一声:“叶修!”

“没事儿,”叶修摆摆手,“老韩你闭眼,等我说好了你再睁开……”

 

韩文清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睛。

他闭眼的那一瞬间好像忽然被沉入一个巨大的水箱,有无穷无尽的水流灌进他的耳朵和鼻子,堵塞了他所有联系外界的通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仿佛重归羊水里混沌一片的状态。

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炎炎夏夜里他和叶修一起看广场电影,那天放的是《大话西游》,大人们都不爱看,搬着板凳坐在投影前头的只有一伙小孩子。

叶修懒得看电影,一歪脑袋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而电影里紫霞一脚踏进至尊宝心里,四下一片赤裸通红,她茫茫然站在当中,在里头留下一个秘密。

叶修在他肩头,呼吸均匀平稳。

他却好像无法呼吸。

 

韩文清胸口骤然一阵冰凉,像是谁迎面给了他一拳,他往后倒退一步,只听得冥冥中叶修的声音说道:

“好了。”

他睁眼一看,那龙最后一根胡须,刚好没入他心脏。

“感觉怎么样?”叶修问。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了,没有什么狗熊一样的天兵,也没有什么天马流星拳。叶修身上衣服倒还齐整,就是脑门上满满的都是冷汗,“刺激吗?”

韩文清把他翻来覆去打量了一会儿,见他没受伤才回答说:“后半段没看见,感觉一般。”

“哥吃饭的本事让你看见了那还了得……”

“包子……龙怎么办,就一直在我这儿放着?”

叶修一巴掌拍在韩文清心口,“放着呗,你以后就是真龙天子了……”

“说正经的。”

叶修低头笑笑,“正经的就是我得走了,干了封印真龙还打跑天兵这么大的事儿,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包子留给你,市面上常见的那几号妖精鬼怪基本都打不过包子,他现在封印在你身体里,只要不经常乱跑,没人能拿你俩怎么样。”他又抛给韩文清一颗玻璃球,就是他们俩小时候常玩的那种,“遇见实在挡不住的,把这个砸了,我就回来找你。”

韩文清拉着他的胳膊瞪眼睛,“你要去哪儿?——你想跑?”

“怎么能叫跑呢……”叶修说,“我这叫拒捕——我可不想跟你去局里写记录。我看见你爸就胆儿小。”

“那你们家房子怎么办?”

“我待会儿弄回来。”叶修丝毫不在意他家房子,“我还有个事儿要干……”

 

韩文清刚要问他想干嘛,叶修就一抬头亲了上来。

 

“临走给你留个纪念,”叶修贴在他嘴唇上说,“等我回来。”

 

韩文清搂着叶修的手忽然一松,怀里就什么都没了。继而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他真真切切感觉到脚下地面在颤抖。

他推门出去,骑上他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到了公安局门口才发现——

叶家回来了,不过只剩一堆破砖烂瓦。

 

叶修这一走,给韩文清留下三样东西。

一个是局里给的小处分——因为没看住叶修,没搞清楚房子的事儿。不过也不算严重,因为后半截就是叶家和保险公司的拉锯战,他们家有叶修弟弟那样的精英,用不着公安局插手。

第二个是能随时跟韩文清扯皮的包子。叶修刚走时包子就一惊一乍地问:“妈呀!老大亲了你一口!那我该管你叫什么呀!大嫂?”

最后一个,就是一台上下两扇门都被砸凹进去的冰箱。

 

还有一件奇妙的事情是很久以后韩文清才慢慢发觉到的——叶修亲了他一口之后,他好像也能看见神鬼了。

算卦老王一看他就纳闷儿:“小韩,你都二十多岁怎么也开了天眼了?”

后来又对着韩文清嘻嘻笑:“桃花也开得挺好嘛!”

 

叶修一走好几年,每年年末都往家里寄两封信,一封给家人,一封给韩文清。也不写寄件地址,就是拉拉杂杂说一说今年平安,腔调一如往常颇为讨打。

韩文清跟包子一道破获了不少怪奇案件,尽管大部分说不上来是什么名堂,但也连着升了几级。久而久之,他竟然也习惯了包子没头没脑的画风。

……就是打怪的时候不太能忍。

“对不起啊大嫂!这个怪我真打不过!”一人一龙从澡堂子门口逃窜而过,包子仗着别人看不见他,尾巴一甩直接卷起了无数风浪漩涡,后面追赶的妖物被阻挠了一时半刻,包子又喊道:“我们呼叫老大吧!”

韩文清从警服领口里扯出一根链子,上头拴着的正是那颗红艳艳的玻璃球。

 

玻璃球摔到地上,瞬间冒出一股火苗。

 

“好久不见。”

眼前轻飘飘落地那人只一抬手,不远处魑魅魍魉就都跟着抖了起来,活像两百个穿红戴绿的广场舞大妈一起匀速扭动,乌泱泱的把整条街的天空都堵上了。

叶修笑道:“你看看,我这不是脚踩五彩祥云回来了吗。”

 

韩文清看了他半晌。

 

“你这五彩祥云,可真够难看的。”



【END】



P.S  算卦老王不是那个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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