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摸鱼的

莫让幽怨记心头,你我不过半壶酒。

链接打不开时请点链接储备粮。

© 一个摸鱼的

Powered by LOFTER

【韩叶】龙之死

收录在CP15韩叶无料《曲苑杂谈.beta》里的文

本宣→   天窗→


龙之死

 

 

 

我叫邱非,今年十七。按道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在上高中,而且是高中最重要的一个时期——高二到高三的升学阶段,也就是俗称的暑期补课。但我请了个病假,不远万里从一个沿海的城市来到了另一个沿海的城市,长途跋涉时身上还得背着二十斤重的书包。

师父那会儿问我假条怎么写,我说实话实说啊,师父点点头,提笔写道:

邱非同学因屠龙需要,特请假二周,望老师批准。

监护人:叶修。

我只好又给了师父一张纸。“还是写出水痘吧。”我说。

 

我是去跟师父一块儿杀龙的。

 

这档子事儿说得文明一点叫屠龙,虽然总是会让人联想起一本五个字的武侠小说,里面男主人公有两个关系密切的女人。我有一次问师父喜欢书里的谁,师父说,喜欢谢逊。我沉默片刻,又问他:那女的呢,喜欢哪个?师父说,我不喜欢女的。

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的人总有点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小癖好,比如抠脚,比如烫头,比如性取向拐了个弯儿。我表示理解。

我是很小的时候被师父捡到的,师父说我当时躺在垃圾箱里,屁股上包着尿片,被一只路过的野猫吓得哇哇大哭。师父心想家里正好缺个孩子,小时候可以拿来取乐,长大了可以做饭洗衣,顺手就把我捡回了家。我表面上相信,心里却觉得师父这瞎话编得太烂。我初二时就在他藏烟的抽屉里找到过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这孩子叫邱非,9月21日生,请别让他饿着。

师父特别喜欢编瞎话,我八岁时他骗我土豆和红薯都长在树上,我到十二才醒悟。这直接导致他跟我说他会屠龙时我只当他是扯淡。

 

其实直到我们下了飞机、和口音爽朗的出租司机斗智斗勇、高举着自带甜美嗓音的导航找到那个废弃的地下二层停车场之后,我才真的相信了师父说的屠龙是确有其事。

原本宽敞的停车场里除了建筑废料,还塞了一只巨大的黑色怪兽。在手电筒的光芒照射下,它身上的鳞片反射出了幽暗而滑腻的冷光。它太大了,从普通人类的角度看过去,只能观察到一段弯曲的脖子,一条凸起如同山峦的脊背,以及一双探照灯一样明亮的眼睛。

“邱非,课后抽查时间,根据屠龙指导手册第二章到第八章,”师父说,“你分析分析现在的情况。”

我想了想:“别胡说了师父,还是赶紧跑吧。”

“跑什么,”师父大摇大摆地走向那只怪兽,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挎包里取出存了不少怪奇档案的平板电脑,“我看看啊,骨刺有三十五根……眼睛颜色绿中带金……嚯,九百多岁了,你可不怎么年轻啊。”

师父站在巨龙因为房顶太低而只能俯在地上的龙头前面,还伸手摸了摸对方半人高的鼻尖。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龙说道。

 

龙说话的同时嘴巴里喷出一小股虚弱的龙炎,混合着它冰冷的眼神和眨眼时眼皮扇起的一阵小风,倒让那股陈旧的野兽气味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但是师父因为离它太近,刘海被龙火烧着了一小撮。

师父抱怨着扑灭了火,转过头来我一看,他现在的发型说像狗啃了都算是抬举。我喊师父回来,可他一边从翻阅密密麻麻的文档,一边相当自来熟地坐在了龙旁边。

“你知道我是谁吗?”师父严肃地说。

“别套近乎。”龙说。

我看得出来龙有点倦怠,因为它虽然个头很大,却没有什么令人恐惧的气势,它的尾巴垂着,不像师父逼我读的那些龙族百科上写的“喜欢拍打自己引以为傲的尾巴”,或许这条龙拥有奇妙的自制力,又或许它只是累了。

师父说:“我可能是最后一个屠龙者了,我徒弟靠不住,他以后要当科学家的,他十五岁就研制出了微型折叠款的屠龙战矛……”

我感受了一下背包里那个折成一尺长短的却邪,心情和肩膀一样沉重。

“你可能也是最后一条龙了。”

龙沉默地看着师父,似乎对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半晌它才耸起了双肩,缓慢而疑惑地问:“别的龙呢?”

“都死了。”师父轻快地说,“有些龙被它的小辈咬断了脖子,也有些龙被它的族群驱逐杀害,当然更多的是因为没有熬过时间。你知道,即便是你们,也没有办法抵抗衰老,龙的寿命再长,也终究是要死的。对了,还有很少一些,是被屠龙者杀死的。”

停车场里的龙皱起了眉头——它的眉骨挤在一块儿,才终于让我感觉到了这种传说生物的狰狞。“都死了?”它问。

“都死了。”

我觉得师父实在是非常胆大,万一龙生气了,一巴掌就能把我俩拍成馅儿饼去陪它早死的同类。

“也许还有活着的,”龙很坚持,“只是你没找到。”它慢慢地回忆道:“我记得有一条龙,红色的,它征服了很多族群,曾经有三个国家都把它的名字刻在皇冠上,我见过它,我不相信它也死了。”

师父摇摇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现在是科学社会,我们不讲封建迷信的。”

龙很生气,虽然它没有明白地表现出来,可即便我站得很远,也看得到它两只尖耳朵焦躁地拍打着,而那双融化了的黄金水一样的眼睛里面,则盛满了雷霆般的怒气。我想了一下,如果刚睡醒时突然有个吊儿郎当的家伙跑来跟我说:你是最后一个人类啦!我猜我会借着起床气的由头把他的肺打出来。

但是这条龙表现得很安静。这非常奇怪,因为《教你分清108种野生龙》里面说黑色的龙都是暴脾气,当你遇到一条生气的黑龙时,第一步不是逃跑,而是找一张防火的纸——或者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你找得着——写遗书。

“生气啦?”师父不以为意,又伸手摸了摸龙的鼻子。龙厌恶地把他甩开:“一边儿去。”

“其实你也知道的,对龙来说五百年就算是长寿,像你这样的太少了。而且现在哪里都是人山人海,尿急了想找个墙根方便都得被两三对偷欢的小情侣盯着,龙能生存的空间也越来越小了,种族灭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瞟了师父一眼。我觉得找墙根撒尿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现在我既然找到你了,我就得尽一个屠龙者的责任把你干掉。不过既然是珍贵的最后一条龙,这几天我想先把你的数据记下来,留给我徒弟徒孙们,让他们时刻谨记屠龙战矛不是晾衣杆。”

简单概括来说,师父的意思就是杀你之前跟你唠两天嗑,算是人文时代的临终关怀。

 

我看着龙脊背上的尖刺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手电筒的微弱光芒短促地扫过去,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黑色火焰似的影子。

我以为龙要发火了,但是它没有。它只是又吐出一股火苗,烧着了师父的后脑勺。

 

龙非常配合。它对我们扛着大包小包的摄影器材爬到这个逼仄的地下停车场来的诡异行径只问了一句“没被发现吧”,师父说当然没有,因为负责地下区域改建承包的官员上个月落马了,现在地下一层的墙砖掀了一半,裸露的石灰墙面就像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烫手山芋。“半年之内没人会管的。”师父十分悠哉地说。

现在也不该继续管龙叫“龙”了。师父问了它的名字,它叫韩文清,九百多岁的家伙,不可能没个名字。所以我也必须在脑中修正对龙的代称——“他”叫韩文清。

韩文清对于贪官污吏的事迹比对那些反光板和五花八门的镜头还要有兴趣得多,他说他在两百年还是三百年之前住在不远处的海湾里,长头发的男人女人们会把贪官绑成一个粽子样扔进海里,在人们祭拜的时候,他就会从水中冒出来,一口吞下肥得发腻的肉粽子们。

“现在的人都瘦了,”韩文清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师父,眼神从师父的喉结一直扫到在灯光下显得莹白发亮的手腕和脚踝,“太瘦了,肯定不好吃。”

“时代不同了,很多规则都变了。所以不要以为你是龙,我就不会告你性骚扰,”师父说,“看邱非那边,笑一个。”

我站得离他俩很远,不然实在没办法照到韩文清的全身。师父坐在他的脑袋旁边,对比起来就像一颗小小的土豆和种下它的老农。

“第一张拍糊了!”我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引来了一阵阵回声,“再来几张!你——们——能——笑——得——大——一——点——吗!”

师父笑没笑我没看清,因为太远了,韩文清的表情我倒是看清了,偌大一张脸,长着獠牙的嘴巴微微向上勾起,锋利的寒光在上头一闪而过。

我冷静地按下了快门。

师父和韩文清商量说在这里放上一台摄像机,把韩文清最后几天的音容笑貌记录下来——韩文清听到“音容笑貌”这四个字时抬起前爪把师父拍在了地上。

“你也要录。”韩文清说。

“怎么,怕寂寞啊?”师父仰着脸,就那么躺在韩文清的爪子下面跟他讲话,龙拍他时小心地避开了爪子上有尖的部分,用柔软的掌心踩住了师父的肚皮。

韩文清用力在师父的肚子上按了下去。我记得师父早上没吃饭,所以放心地在旁边写起了暑假作业。

 

我跟大部分学生不太一样,我很喜欢暑假作业。作业这种东西,科学,严谨,规划性相当强,最重要的是当跟你朝夕相处的人每天让你在家里活用36种陷阱技法和72种反追踪技巧时暑假作业会显得多么和蔼可亲。师父不教我这些东西的时候,还喜欢听有声书,他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边吃水果边听小说,我们出门前他听的那本叫做《重生之攻不应求》,我经过沙发时不小心听到一句:

“王爷的肉刃狠狠楔进了他的身体里……”

“……这是什么玩意儿!”韩文清听了两句就受不了了,他一爪子拍掉师父的手机,红着脸——至少我猜是红着脸——吼道,“给我关掉!”

师父本来枕在韩文清的前爪上,被他这么一掀,不得不爬起来去捡手机。“我说老韩,你得跟上时代潮流,现在群众文化百花齐放,就算是龙,太古板也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师父这句话槽点如此之多,我很期待韩文清到底要吐槽哪一个。

结果韩文清说:“你听的那东西里面没有女人。”

师父一瞬间脸色有些僵硬,我忍不住噗嗤一笑,然后迅速低头掩饰起来。师父“呃”了一声,辩解道:“性取向是各人的自由。”他瞄了韩文清一眼,“——也是各龙的自由。”

韩文清若有所思。

我却脑中警铃大作:这年头,难不成异性恋才是少数群体?

 

在韩文清的强烈抗议下师父换了一本书,据说是个末世机甲修仙文,韩文清问这是什么,师父说:“不好解释,反正是个不科学的设定。”

世界上哪还有比一个屠龙者和一条龙一起听纯爱小说更不科学的设定?

师父很懒,除了那台架好的摄像机之外其他记录工作都进行得慢慢腾腾,他最多就是举着一根泡面用香肠问韩文清:“龙先生,你好,我想了解一下你这九百年来的恋爱经历,能不能详细深入真情实感地给我讲一讲?”

“没有。”韩文清言简意赅。“你满意了?”

师父同情地叹了口气:“连暗恋也没有过?”

韩文清的尾巴诡异地竖了起来,见我偷偷观察,又悄悄地放了下去。他声音冷硬地回答道:“有过。”

师父拿出了笔记本——那本子本来是记录韩文清的各项数据用的。“讲讲,我以后留给徒子徒孙……”师父兴致高昂地说。

“滚。”韩文清说。

“邱非,去把摄像机关一会儿,”师父指使我干活儿,“老韩害羞。”

我去关了摄像机。师父后来说我死脑筋,把摄像头盖住就好了,韩文清作为一条龙,他又不懂怎么操作现代器材。但我当时脑子没转过来这一关窍,这一段影像还是只能留存在脑海之中了。

那是我到当时为止听过的韩文清最温和的声音。他说他见过那条红色的龙,他们差不多一般高,好像韩文清还要比那条龙年龄大一些,他们在很年轻的时候见过一面,打了一架,然后一起坐在一个能听到海浪的山洞里给对方舔舐伤口。

师父听得很开心:“那条龙长的怎么样?有我帅吗?”

韩文清说:“一般。”

“哦……”师父托着腮,“那后来呢?”

“没了。”

师父说:“看不出来,老韩你原来这么长情。几百年只喜欢过这么一条龙?你说说他叫什么名字,可能我在家传龙谱上看见过。”

“他叫叶秋。”

师父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韩文清见状,也没有追问其他,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塞满了TNT。最后韩文清问道:“他怎么死的?”

师父说:“他是我杀的。”

 

那一次聊天匆忙结束了,我跟师父一起回到酒店,师父躺在床上,抽掉了半盒烟之后问我:“邱非,你怕不怕死?”

我从去年的政治高考真题中抬起头来:“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处于运动变化中,死只是另外一种活的形式。”

师父说:“……那你说老韩他怎么想?”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给他搜“双子座与白羊座速配指南”。

 

他俩进入了一种让人很着急的状态——至少我很着急。我单知道师父不直,却不知道师父的箭头还可以扎在非人类生物身上。

师父开始勤快地给韩文清测量数据,他用皮尺量过韩文清每一块鳞片的大小、每一根骨刺的长短,他甚至咬着手电筒,身手灵活地从韩文清尾巴尖上爬到头顶,用他自己的脚步测量出这条龙是否比光阴更为漫长。

韩文清一点儿也不介意师父爬到他头顶上,他被师父弄烦了的时候,就耸起脊梁,让师父从他背上滚下去。但师父觉得很好玩,要求再来一遍,韩文清就不再搭理他,一爪把他扫到脑袋下面,用坚硬的下巴颏圈住我师父。

……好歹旁边还有个未成年人,他们就不能收敛一点儿?

我只好做老僧入定状,眼观鼻鼻观心,但是这一人一龙毫不避我(停车场这么空也没法避),他俩聊天内容我一句没落。

师父说他以前从其他龙那里听过韩文清的名字,有人说韩文清说不定早就死了,但他不信:“和叶秋都能打个平手的龙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死了?”

“他不是也死了?”

“那是因为我厉害。”

韩文清现在对这件事情的态度颇为坦然,坦然到师父这么明目张胆地吹牛逼他都只是付以一声冷哼。

师父看完了那本末世机甲修仙文,又换上了一本《亲亲我的恐龙老公》。韩文清这一次反应更加强烈:“删了!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现在学会了用“删了”这个词,算是终于在我和师父的帮助下成功走向了四个现代化。

“别紧张啊老韩,这是恐龙,跟你不是一个种族。”师父笑嘻嘻地解释道。BGM是手机里传来的“少年光滑的身躯被恐龙鳞片磨得生疼,原始森林里传来一声又一声怪鸟的哀鸣,他怕极了,但是心里却想让心爱的恐龙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我耳不忍闻,揪了两团卫生纸塞住了耳朵。韩文清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希望,但我比较了一下十厘米见方的纸抽和韩文清起码一米长的耳朵,遗憾地对他摇了摇头。

视觉上倒是还挺有意思:韩文清张开嘴巴对师父吼着什么,师父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韩文清的脑袋,龙怕他跌下去,一动也不动,接着师父就把手机贴近了韩文清的耳朵……韩文清用爪子把师父扒拉下来,师父边笑边想逃,韩文清低下头,在师父脸上舔了一口。

……目不忍视。

 

有一回师父去采购,让我单独去陪韩文清,龙看见只有我来,样子显然有一点失望。也许他自己觉得情绪并不明显,但任何情感特征放在他那水缸一样大的眼睛里,都好像是黑夜中劈过闪电一般让人难以忽视。

“师父去买材料跟吃的了,”我解释道,“老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屯粮快要不够了。师父不敢让我去,他怕我克扣他烟钱。”

龙无言地点了点头。我们俩一向没什么说的,我打开摄像机,坐到一边去背起了单词。

韩文清在频率单一的背书声中昏昏欲睡,我背完一本书,看到他合上了眼睛,就起身扣上了镜头,没想到韩文清忽然又看向我说道:“关上了?”

“啊?”我一愣神,“嗯……”

“关上就好,”韩文清说,“这个东西很烦。”

我附和了一声,韩文清又说:“你师父也很烦。”

好么,我明白了。我在韩文清脑袋前面盘腿坐下,做好了和他聊天的准备。师父的生辰八字都在我脑袋里装着,他什么都问不倒我。

恋爱中的龙和人类一样傻。于是我把双子座与白羊座速配指南重新找了出来,一条条地念给了韩文清。他听得很认真,可能真的信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问师父是干什么的,“跟人合伙开了家侦探社,叫兴欣,”我见韩文清不甚明白,又追加道,“名片上写着受理各种疑难案件,其实大部分工作都是帮助怀疑老公出轨的女性跟踪他男人……你不要多想,虽然见多识广,但师父没有外遇过。”

韩文清样子略显窘迫,我只好假装没看见。我还讲了讲师父在家里时是怎么个样子,韩文清听得津津有味,似乎师父过得好他就很开心的样子。我原先只知道师父是个很有趣的人,现在我觉得,韩文清也是条有趣的龙。

后来师父拎着一塑料袋的泡面回来了,见我俩在聊天,很惊讶地问:“你们挺聊得来啊?”

韩文清看了我一眼,我趁师父不注意,在嘴巴前面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韩文清笑了,正好被师父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老韩,傻笑什么呢,吃不吃泡面,我亲自给你煮。”

“滚。”韩文清说。

 

摄像机没关的事儿我谁也没告诉。

 

韩文清的死线越来越近,师父好比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编辑,每天骑在韩文清头上苦口婆心:“老韩,你就甘心这么死了?”

韩文清道:“不然呢?难道要我把你俩干掉?”

这件事技术层面来说是可行的——我估摸着以韩文清的个头,他要弄死我和师父只需在我俩睡觉时悄悄翻个身。但是这丝毫没有意义。龙的死期不可更改,他们能预感到自己的颓弱,正视自己的衰老,然后在死期到来之前找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埋葬自己。

《龙族一百讲》中写到:红龙死亡时会腾起冲天火海,蓝龙死亡时会海水狂卷,金色的龙引来雷电和天火,而黑色的龙坠落时,大地开裂,岩浆翻涌。

所以守护城市的巨龙和屠龙者们约定俗成,在龙自然死亡之前找到他们,用战矛刺穿他们的心脏,把灵魂钩离出来,跳过生死判定直入地狱。

屠龙者是最温柔的刽子手。

我曾经以为师父可能会有办法,毕竟他那么神奇,还曾经干掉过和韩文清战成平手的巨龙,但是我等了又等,师父什么都没做,每天只趴在韩文清凉爽的脖子上打盹。

“师父,你就甘心他这么死了?”我在酒店里问师父。

师父打完一盘连连看,关上了他的平板。我看见桌面壁纸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我那次拍的他俩的合照。师父把手上东西扔到一边,说道:“他自己的事情,我也不能替他决定。”

我绞尽脑汁:“不是有种办法能让龙变成人?那本黄色书皮的《龙有几个小秘密》里讲的,你还答应过我满18岁就给我下半本呢!”

“哦,那个办法啊,”师父轻描淡写,“老韩不会同意的。”

我坚持:“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个办法需要他葬送整个城市,他在那里生活了九百年,怎么可能同意。再说了,试验过这个法子的龙有千百条,成功率还不足百分之一。”

“不是说有一条龙成功过?”

师父忽然笑了:“我告诉你那条龙是怎么做的:他离开了他的城市,没有守护者的城市不出二十年就被埋进了沙漠。因果律里这笔账明明白白算在他头上,他在沙暴摧毁宫殿的时候正巧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

“韩文清不会答应的。”

我匪夷所思地看着师父,他却扭脸钻进被子里,关灯睡觉。

次日我提前两个小时起床,提前去找了韩文清。我问他你愿不愿意变成人,巨龙听了那个办法,竟然弓起身子站了起来。

高度五米不到的停车场当然容不下他站立,他像山一样高,像最最刚直的松柏一样容不得歪斜,但他在这个逼仄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弯腰驼背地站了起来。

我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真的太高了。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他展开了双翼,漆黑的翅膀边缘一直延伸到两侧的墙壁,他像一架森冷的飞机,匍匐着,静默着,从我手中那束手电光照射过去的角度来看,只有一个庞大而巍峨的影子塞满了全部视线所能到达的地方,他的牙齿、他的眼睛,统统发出了辉煌的光。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那个问题——“能填满一整个空间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干草,不是水,不是烛光。

是龙。

 

他吐出一股火焰,那火灼热而温柔,红色和金色交织成一幅变幻无穷的图景,那里有一座繁荣的城,人自由而骄傲地行走,龙立在宫殿前,只有太阳能与他争辉。

“就像他说的,我不会离开这里,”韩文清说,“绝不会。”

 

那天师父来得有些晚,他没问我来这么早干什么,一整天都很沉默。他走得也很晚,我提前回去了,但直到午夜还没有听到师父开门的声音。一觉醒来,我看见师父坐在床头,眼眶底下微微青黑,他手里拿着一块软皮子,正在擦拭他的战矛却邪。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今天让你看看我的手艺。”师父挽了个枪花,“堪称新时代的常山赵子龙。”

“……师父,”我突然问,“你骗过我吗?”

师父说经常。

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那你骗过韩文清吗?”

师父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我很紧张,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想到那个被填满了的废弃停车场,想到那些被叠成小山的泡面盒子,想到韩文清注视师父时温柔的、金绿色的眼睛,我也很害怕,虽然我说不上来是在害怕什么。

 

没想到师父笑了。

“很早以前骗过,”他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没准还要再骗一次。”

 

 

 

END


发表于2014-11-09.1534热度.